起初是东方天际一抹淡淡的鱼肚白，很快，柔和的金色光芒便穿透稀薄的晨雾，洒满了整个橄榄园。
光线驱散了黑暗，也清晰地照出了战场的惨状——
遍地弹坑，折断燃烧的橄榄树，残破的围墙，以及……
层层叠叠、姿态各异的尸体，有哈夫克的，也有GTI的。
鲜血将深褐色的土地染成了诡异的紫黑色，在晨光中格外刺目。
如果没有硝烟和血腥味，这几乎是一个完美的、宁静致远的伊比利亚半岛冬日清晨。
远处青山的轮廓清晰如画，近处橄榄树银灰色的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。
“真好看……”
黑狐看着眼前的景色，感叹这美景与地狱的荒谬对比。
布兰登上尉带着两个特战干员，押着三名在刚才战斗中受伤被俘的哈夫克宪兵，从围墙外蹒跚走回来。
他把俘虏交给其他人看管，走到红狼身边，一屁股坐下，扯开头盔，露出汗湿的头发和疲惫至极的脸。
“抓了三个，伤得都不轻，问不出什么有用的，只知道他们是第110旅宪兵连的，连长好像被枪榴弹炸成重伤抬下去了，副连长踩了地雷，没了。”
布兰登喘着气说。
红狼点点头，阳光同样照亮了哈夫克的阵地，能看到他们正在收拢伤员，重整队形，坦克和装甲车在调整位置。
他们并没有远离。
“少校，” 布兰登喝了口水，润了润干裂出血的嘴唇，“接下来怎么办？我们……还能守多久？”
这个问题，也是阵地上所有还活着的人心中盘旋的问题。
红狼起身，示意还能动的人集合。
包括骇爪、黑狐、比特在内，总共二十三人，聚集在相对完好的榨油作坊前的空地上。
“检查各自的武器和弹药，报数。”
清点结果令人心沉：
GTI制式弹药几乎耗尽，缴获的哈夫克弹药也只剩大约每人两个基数，手榴弹还剩三十多枚，标枪导弹两枚，比特手搓的爆炸物全部用光。
医疗用品彻底告罄，重伤员情况在恶化。
“哈夫克不会放弃，下一波攻击只会更猛。我们有两个选择。”
红狼停顿了一下，伸手指了指脚下的橄榄园：
“第一，继续在这里坚守。我们有相对坚固的掩体，熟悉地形，缴获的弹药还能支撑一阵。”
“但这里面积太大，我们人太少，防线薄弱，一旦被多点突破，很难互相支援。”
“而且，我们背后就是陡峭的山坡。”
他又指向山坡更高处，那里树木更加茂密，隐约能看到一些岩石裸露的崖壁。
“第二，放弃橄榄园，撤到山顶。”
“地形更险要，易守难攻，可以极大限制哈夫克的装甲和人数优势。”
“但撤退时会被敌人尾随攻击。”
“而且，山顶缺乏预设工事和任何补给，我们上去就死定了。”
红狼说完，看着大家：
“现在，说说你们的想法。时间不多，我们必须赶紧做出决定。”
一阵沉默。
布兰登上尉第一个开口：
“我……我觉得该撤到山顶，虽然什么都没有，但至少我们能掌握一点主动权，地形对我们有利。就算最后……也能让他们付出更大代价。”
一个满脸黑灰、胳膊缠着渗血绷带的空降兵中士反驳道：
“上尉，撤上去容易，怎么撤？”
“没错！”
另一个GTI特战干员附和，“这里好歹有墙，有掩体。山顶光秃秃的，除了石头就是树，拿什么挡炮弹？上去就是活靶子！”
比特叹了一口气：
“其实……如果我们决定撤，我可以试着用最后剩下的炸药和电子元件，在撤退路线上布置一些延时爆炸装置和诡雷，应该能阻滞他们一下。就是需要时间布置……”
黑狐抱着手臂，冷静地分析：
“从电子监听看，哈夫克的炮兵受到重创之后，正在调集新的炮兵部队。”
“如果他们获得新的炮火支援，橄榄园的掩体优势会大打折扣。”
“山顶虽然暴露，但反斜面更多，对曲射火力的防护反而可能更好一些。”
骇爪一直沉默地靠在作坊门边，闻言只是简单地说：
“山顶视野更好，狙击条件更佳。”
这算是表明了她的态度。
红狼听着每个人的意见，争论并不激烈，大家都太累了，连争吵的力气都没有。
但分歧是明显的：
一部分人倾向于留下，依托现有工事死战到底；
另一部分人则认为应该撤往更有利的地形，做最后一搏。
太阳越升越高，阳光温暖地照在每个人身上，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
远处哈夫克阵地的活动更加频繁了。
“停止争论。”
红狼还是做出了决定，“布兰登上尉，你带几个人，立刻开始准备撤退事宜。”
“重点：一，制作简易担架，准备转运重伤员；二，将所有剩余弹药、口粮、还有能带走的设备打包；三，比特，你立刻去勘察撤退路线，并着手布置阻滞装置，我给你一个小时，最多一个半小时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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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其他人，继续加固现有阵地，做出我们仍在全力固守的姿态，迷惑敌人。”
“我们……在正午前向山顶转移。”
他没有说“必须撤”，也没有说“死守到底”，而是给了“视情况”的灵活空间。
但命令已经下达，大家纷纷领命，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行动。
红狼走到榨油作坊边，那里放着几箱缴获的哈夫克野战口粮。
他打开一箱，里面是一种油腻的肉罐头和硬饼干，用刀撬开其中的罐头，浓重的油脂和香料味扑面而来，分给身边几个人。
“先吃饭。”
他自己也拿起一块硬饼干，就着冷水，艰难地咀嚼起来。
阳光灿烂，橄榄园静谧，仿佛昨夜的厮杀只是一场噩梦。
“文渊，你看这个。”
骇爪将电子终端的屏幕微微侧向身边的黑狐。
屏幕上是经过增强处理的卫星与高空侦察机合成图像，清晰显示了他们所在橄榄园后方，那片陡峭山坡的“反斜面”区域。
黑狐的目光落在图像上。
那里并非预想中的光秃崖壁或密林，而是……
两栋高大的、未完工的混凝土建筑骨架，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，裸露的钢筋和灰色的楼板层层叠叠。
建筑周围散落着水泥预制件和施工机械的轮廓，显然是个被战争中断的建筑工地。
“未完工高楼……反斜面……”
黑狐低声重复，“如果我们被迫撤向山顶，这两栋建筑……位置太好了，晓雯，你太厉害了。”
它们的位置极佳——
处于山坡背面，能有效规避来自峡谷正面的直射火力；
高度足够，能提供俯瞰部分橄榄园和更远方道路的视野；
坚固的混凝土结构本身就是绝佳的掩体。
“不过，文渊，距离我们现在的直线距离大约八百米，但需要爬坡，实际路线可能一点五公里。”
“距离梅迪纳-西多尼亚城镇边缘，大约两公里，中间隔着这片山坡和少量林地。”
骇爪快速补充着数据，“建筑内部情况不明，但从结构看，攀爬到顶层不难，有大量承重梁和未搬运的水泥堆可作为掩体。”
“这是个重要发现。”
红狼仔细看着屏幕上的图像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不得不放弃橄榄园，这两栋楼或许能让我们多撑一阵，甚至……成为钉在他们侧后的一颗钉子。”
可能是比光秃山顶更好的选择，甚至是向主城方向靠拢的跳板。
就在这时，布兰登上尉急匆匆地跑过来，手里拿着自己的终端：
“紧急通讯！来自第229直升机运输大队！他们……他们要求第26步兵团第1空中突击步兵营——就是我们自己——立刻派出接应分队，前往西侧坐标点，一处代号‘磨坊’的村庄废墟！”
“接应？现在？”
比特从他那堆零件里抬起头，脸上黑一道灰一道，“我们这样还能接应谁？”
布兰登喘着气，继续道：
“通讯说，有一批紧急空投的物资因航线问题，误投到了‘磨坊’附近，可能被哈夫克控制或尚未发现。”
“同时，一支代号‘1-5特遣队’的援军，由两个多任务连和一个榴弹炮排组成，正在尝试机降到该区域，与我们会合，然后一同向梅迪纳-西多尼亚核心防御圈靠拢！”
“1-5特遣队？榴弹炮排？”
红狼的眉头紧锁。
后方指挥部试图打通与他们的联系，甚至送来宝贵的炮兵支援。
但“磨坊”村庄……
他知道那个地方，在橄榄园西侧大约三公里，一处早已废弃、只有断壁残垣的小村落，地形相对开阔，并非理想的机降或固守地点。
在之前的侦察中，黑狐表示那里不适合作战或防守。
“通讯还说，‘磨坊’区域目前敌情不明，可能仍有哈夫克部队活动。”
布兰登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。
所有人沉默了一瞬，而红狼迅速权衡。
固守橄榄园，迟早被耗死。
冒险接应，可能获得补给和援军，但也可能一头扎进陷阱，或者在路上就被优势敌军歼灭。
“骇爪，立刻调用所有还能用的侦察资源，重点扫描‘磨坊’区域及周边，我要知道那里现在到底有什么。”
红狼随即看向其他人，“所有人，暂停撤退准备，检查武器弹药，做好强行军和接敌战斗准备。”
“布兰登，挑选还能跑能打的人，准备组成接应分队。”
“比特，把所有还能用的爆炸物带上。”
比特开始手忙脚乱地将他的零件、剩余炸药往负载单元里塞。
几分钟后，骇爪抬起头，脸色并不轻松：
“侦察画面有限，但可以确认，‘磨坊’村庄废墟内有热源信号活动，数量不明，但肯定不是我们自己人。周边有车辆移动痕迹。村庄东侧入口似乎有简易路障。”
“是哈夫克，而且很可能刚占领不久，正在布防。”
红狼点点头，这在意料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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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通讯频道，接通友军火力协调。”
他将通讯调整到特定频率，“请求对坐标区域进行先期火力准备。重复，请求火力准备，覆盖该区域。敌情确认。”
短暂的静默后，通讯频道居然得到了响应，而在之前的血战中，无论他们呼叫多少次，都只会得到沉默：
“确认坐标。建议火力构成：先期由无人机进行侦察与目标精标，再由火箭炮实施覆盖。预计响应时间十五分钟。请己方单位保持安全距离。”
“我们将从东侧接近，等待火力准备结束。”
红狼结束通话，看向众人，“我们有十五分钟。目标：在火力覆盖后，以最快速度突入‘磨坊’村庄，清理残敌，建立防御，接应物资和援军。”
“行动路线：沿橄榄园西侧山谷边缘低姿前进，利用地形掩护。”
“布兰登，你带第一组打头阵。我、骇爪、黑狐、比特为第二组。行动！”
幸存的特战干员们迅速集结成两个小组，翻出橄榄园残破的围墙，冲向西侧山谷边缘的乱石之中。
他们刚刚在距离“磨坊”村庄约一公里外的一处岩石棱线后潜伏下来，天空中便传来了熟悉的、高频的嗡鸣。
“是‘无人机。”
骇爪的终端连接着后方数据链。
数架“火箭天使”攻击无人机，以极快的速度掠过天空，盘旋在“磨坊”村庄上空。
几乎同时，数十公里外的多管火箭炮开始齐射。
“M142，‘海马斯’……”
布兰登喃喃道。
数秒后，一道道刺目的亮痕自远方天际延伸而来，速度快得超乎想象，那是M30A1卫星/惯性制导火箭弹的尾迹。
第一波火箭弹砸入“磨坊”村庄及其周边区域。
爆炸声并不像大口径炮弹那样震耳欲聋，反而显得有些沉闷、密集。
但随之而来的景象，让即使久经战阵的红狼等人也感到了寒意。
没有通常爆炸后升腾的巨大火球和浓烟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在爆炸点上方空域，瞬间绽放出的一片片……
银灰色的、急速扩散的“云”。
无数预置钨合金钢珠被抛撒开来形成的致命金属风暴。
它们在空中相互碰撞、激射，覆盖了下方极大的区域。
“钢雨……”
比特瞪大了眼睛，几乎忘了隐蔽。
村庄废墟被“钢雨”洗礼，任何暴露在外的物体——
车辆、装备、乃至人体
——都在瞬间被打得千疮百孔，火星四溅，碎片横飞。
一轮覆盖刚刚过去，天空中的“火箭天使”无人机便指引着修正坐标，第二波、第三波火箭弹接踵而至。
整个“磨坊”区域在短短几分钟内，被彻底犁了一遍。
爆炸声和金属撞击声连绵不绝，地面在微微震颤。
当最后一波火箭弹的余音在山谷间消散，无人机编队又俯冲而下，用机炮和微型精确制导弹药，对区域内残余的热源点和重要目标进行了“补刀”。
几辆试图逃离村庄的哈夫克车辆，在无人机的追击下被炸翻。
“火力准备结束，可以前进。”
通讯频道里，空军前进控制员给予了最终确认。
“前进！保持警惕！”
红狼一挥手，两个小组立刻跃出隐蔽点，快速向“磨坊”村庄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