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元鼎五年,冬。
卡尔万城的雪来得比往年更早。
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王宫尖顶,雪片又大又沉,落下来时带着一种近乎暴力的寂静。
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,只有征召兵的皮靴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单调声响。
以及铁匠铺传来的、仿佛永不停歇的敲打声。
那声音在雪幕中显得格外刺耳,像一颗牙齿固执地咬着另一颗。
王宫议事厅里,空气比外面更冷。
安息国王沃洛加西斯五世坐在镶满绿松石的王座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冰冷的浮雕。
虽然国王已经四十一岁,但连日来的争吵和压力让他的鬓角又添了几缕灰白。
他的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众人,那些面孔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格外疲惫。
财政大臣巴尔扎米脸色苍白,将军格达的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外交官提尔达欲言又止,连大祭司阿达希尔都难得的沉默着。
“最终的决定。”
国王的声音有些沙哑,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:“我们选择战。”
国王顿了顿,目光落在跪在最前方的阿尔达希尔身上。
这位曾经趾高气扬的使者如今低垂着头,看上去比上次报告时又瘦了一圈。
“阿尔达希尔,你将再次前往汉军大营。”
国王继续说,语气刻意维持着威严:“告诉他们,安息不是贵霜,我们的祖先曾让罗马铁骑止步于幼发拉底河,
如果他们想要我们的矿藏和土地,就用鲜血来换。”
阿尔达希尔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是深深叩首:“臣,遵命。”
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叹息声。
有人如释重负,有人忧心忡忡。
巴尔扎米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国王眼中那抹决绝的红晕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财政大臣知道,战争对于这个已经捉襟见肘的王国意味着什么。
更多的征粮、更多的征兵、更多的债务。
但他更明白,此刻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解读为叛国。
国王起身,走到墙边巨大的沙盘前。
那沙盘是宫廷匠人连夜赶制的,粗略勾勒出从卡尔万城到大汉贵霜西郡的地形。
国王拿起一根代表安息军队的红色小旗,深深插在边境线上。
“格达,你的军团现在何处?”
“回陛下,第一、第二军团已集结在铁门关一带,第三军团正在征调中,预计十日内可到位,
边境要塞的防御工事正在加固,我们调用了所有能用的石料和木材。”
“我们需要多少时间?”
“至少……一个月。”
格达将军声音低沉:“汉军的热气球日夜在头顶盘旋,我们的骑兵在平原上如同活靶,
如果要组织一场像样的防御反击,必须等到春季,
那时草原上的积雪融化,我们的机动部队才能发挥作用。”
一个月。
国王的手指再次摩挲起王座扶手。
在他们熟知的战争节奏里,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一支大军完成集结、部署、乃至发动数场局部战役。
但面对那个神秘的东方巨龙,一个月恐怕只够他们筑起几座摇摇欲坠的土墙。
“罗马那边呢?”
外交官提尔达忍不住问:“我们联合罗马的使者已经出发十五天了,为什么还没有回音?”
“他们还在争论。”
格达的声音里带着不屑:“我的密探传来消息,罗马元老院为是否干涉东方事务吵作一团。
有人认为安息是罗马的屏障,必须支援,有人则认为,既然安息愿意联姻,那就让安息的王子带着嫁妆去罗马求助,
更有一派,主张干脆等安息和汉国两败俱伤,再坐收渔利。”
大厅里又是一阵沉默。
这正是他们最担心的,盟友的犹豫本身就是最危险的信号。
“传我的命令。”
国王终于下定决心:“向罗马派遣更高级别的使者团,携带安息的王室宝物,以半附属国的条件寻求联盟,
同时,命令全国所有总督,放弃一切内部争端,若有抗命者,等同于叛国,格达将军有权直接处决。”
这是一道残忍而必要的命令。
安息内部并非铁板一块,几个远离王都的总督常年阳奉阴违,此刻更可能趁火打劫。
国王必须用绝对的武力和死亡的恐惧,将整个王国拧成一股绳。
“最后。”
国王转向大祭司阿达希尔:“大神阿胡拉·马兹达是否给出新的启示?”
老祭司沉默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陛下,神谕只说……要警惕天空的眼睛。”
“天空的眼睛?”
格达将军嗤笑一声:“陛下,那是汉人的把戏,几个会飞的羊皮袋子罢了,
我们的弓箭手已经在训练,一旦进入射程,就能把它们射成筛子。”
阿达希尔摇了摇头,没有再争辩。
他的目光越过国王,望向窗外那片无尽的白。
天空的眼睛……那绝不仅仅是羊皮袋子那么简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