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修斯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那股混杂着恐惧与屈辱的气息却仿佛还未散尽。
像是一滴墨汁滴进了清水,让整座都护府大殿都染上了一层阴郁的、名为帝国野心的色彩。
刘大海没有动。
他依旧站在那里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个金属挂件——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打火机,早已没了气,只剩下冰冷的外壳。
他的目光越过空荡荡的门口,投向殿外那片被雨水冲刷得过分干净的天空,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,看不见底。
“都进来吧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到了殿外。
很快,几个身影鱼贯而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霍去病,这位大汉战神脸上还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亢奋。
仿佛刚才那一声炮响不是在威慑,而是在为他奏响了冲锋的号角。
他身后的曹襄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,他一边用袖子擦拭着额头的汗。
一边低声跟霍光、张安世讨论着什么,大概是方才那门镇远一号的炮管材质和散热问题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最后面是秦老,他像个幽灵,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,然后默默地站到了刘大海身后最不起眼的角落,仿佛一尊不会呼吸的石雕。
殿内的空气有些凝滞。
刘大海转过身,脸上已经没了之前的冰冷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曹襄感到熟悉的、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。
但这次的笑意,怎么瞅都让人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都看见了?”
他开口,打破了沉默:“一个来要饭的,还嫌饭馊。”
“何止是嫌饭馊。”
霍去病嗤笑一声,大马金刀地在一旁坐下:“他简直是想把咱们的锅给端走,大海,跟这种蛮夷废什么话,要我说,干脆给我五万精骑,
我直接打到他们那个什么……罗马城下,把他们的皇帝也抓来给你敬酒!”
“去病,没那么简单。”
曹襄苦笑着接话:“刚才秦老递过来的情报看了吗?那个安息,还有身毒北边的什么贵霜,都和罗马有着联系,
咱们真要跟罗马全面开战,路途遥远,补给线拖都拖死了。而且,咱们的蒸汽机……现在还没法装到马背上。”
他说的是事实。
身毒到长安的路,已经快把他们在身毒积累的财富掏空了。
再往西,那是连想都不敢想的天堑。
刘大海点了点头,对霍去病说:“阿襄说得对,打蛇要打七寸,但这条蛇太大了,咱们现在这条棍子,
能把它打疼,却打死不了,万一它发了疯,豁出命来跟咱们拼命,就不值得了。”
他顿了顿,走到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前。
上面用炭笔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符号,那是他和手下这帮天才们几个通宵的心血。
“所以,不能硬打。”
刘大海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,从华氏城开始,沿着一条他标记为印度河的蓝色线条向西,然后分成了两股。
“但是,卢修斯今天的话,倒是提醒我了,他们怕我们的什么?
怕我们的船,怕我们的炮,怕我们能把钢铁变得像泥巴一样随意塑造的魔法。”
“既然怕,那我们就把魔法卖给他们。”
“卖?”
曹襄的眼睛瞬间瞪大了,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
“大海,你不是刚把人家赶出去吗?怎么又要卖了?
你卖什么?卖蒸汽机?那可是我们的命根子!”
“当然不是蒸汽机。”
刘大海笑了,那笑容像只偷到了鸡的狐狸。
“我们卖给他们……生活。或者说,让他们对更好的生活产生依赖。”
他转过身,看向霍光和张安世。
“张锦。”
“弟子在!”
张锦立刻躬身。
“我之前让你和农学司研究的杂交水稻和棉花,现在怎么样了?”
“回师父,身毒本地的稻种和我们带来的稻种杂交,第一批试种已经收割,亩产比本地稻种高了三成,而且抗倒伏!
棉花已经有了初步的绒长,纺出来的棉线,比麻线柔软百倍,只是……产量还不大。”
“够了。”
刘大海一挥手:“阿襄,你听到了吗?从即日起,你要做几件事。”
“第一,组织商队,不是去罗马,而是去安息,去贵霜,去所有能跟罗马搭上话的地方,
带上我们的精盐、白糖、丝绸、瓷器。还有,最重要的,我们的安世肥皂和华氏棉布。”
“肥皂?棉布?”
曹襄皱起了眉:“这些东西……能撼动一个帝国?”
“阿襄,你想象一下。”
刘大海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:“一个罗马的贵族,他习惯了穿粗糙的亚麻布,突然摸到了我们柔软吸汗的棉布内衣,
他习惯了用油脂和草木灰洗澡,突然闻到了我们茉莉花香的肥皂……
你觉得,他的妻子,他的女儿,还会让他去穿那些扎人的麻布吗?
当他们的贵族阶层发现,用上大汉的玩意儿,就能在社交场上显得更高贵、更文明,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?”
曹襄的呼吸急促了起来。
他是个天生的商人,他瞬间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威力。
这不是商品,这是潮流,是身份的象征,是文化入侵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