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间传送带来的失重与撕裂感,如同将灵魂从躯壳里粗暴地拽出,又狠狠塞回。夜羽残存的意识在这非人的折磨中彻底沉入黑暗,连痛楚都变得遥远而模糊。
……
不知过了多久,一点点声音开始穿透厚重的黑暗。
“……心跳……微弱……”
“……失血过多……多处骨折……内出血……”
“……圣光治愈术,最大功率,稳住生命体征……”
“……自然之力……引导……”
声音时远时近,像是隔着水幕传来。身体的剧痛也开始回归,但被某种冰凉而柔和的力量包裹着、压制着,变成一种迟钝的、无处不在的钝痛。她能感觉到有液体注入血管,有温暖的光芒在伤口处流转,有清新的自然气息在口鼻间萦绕。
她试图睁开眼睛,但眼皮重若千斤。意识像一叶在风暴后漂泊的小舟,努力想要靠岸,却总是被残留的眩晕浪涛推开。
“……她动了!眼皮动了!”
“……别吵!保持能量输入稳定!”
“……林风组长来了……”
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靠近,停在她身边。即使闭着眼,她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、带着硝烟与铁血气息的存在。
“……情况怎么样?”林风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一丝紧绷。
“命暂时保住了。”回答的是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,是营地那位德高望重的人类老牧师,“但伤势非常严重。肋骨断了四根,其中一根差点刺穿肺叶;右腿胫骨和腓骨粉碎性骨折;内脏多处挫伤出血;精神力严重透支,意识海有轻微撕裂迹象。哈缪尔长者的自然之力正在修复她的精神创伤,但肉体上的伤需要时间,更需要她自身的生命力去支撑。”
短暂的沉默。
“……她什么时候能醒?”
“难说。可能几小时,也可能几天。她的身体和意志都透支到了极限。现在沉睡是身体的自我保护。强行唤醒有害无益。”
“……其他人呢?”
“突击队……伤亡不小。”老牧师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石墙盾战士在断后时被两只雷戈勇士围攻,力战而亡,遗体没能带回来。影刃潜行者在清理撤退路径上的追踪者时失踪,大概率遭遇不测。燧石爆破手在安置最后一批阻滞炸弹时被坍塌的虫巢结构掩埋,搜救队正在挖掘,但希望渺茫。青藤德鲁伊、霜语法师、羽箭游侠都受了不轻的伤,正在接受治疗。雷斧、伊索、卡加伤势相对较轻,铁脊和他的蜥蜴受了些皮外伤。后勤联络点完好,两名联络员安然无恙。”
每报出一个名字和状态,夜羽的心脏就像被无形的手攥紧一分。石墙……那个总是沉默地扛着巨盾,用宽厚背影为所有人提供安全感的战士。影刃……那个如同影子般敏锐,总能出现在最需要清除障碍地方的潜行者。燧石……那个矮墩墩的、对爆炸物有着近乎痴迷热情,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爆破手。
他们都……因为她的命令,因为这次行动……
“知道了。”林风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,但夜羽能感觉到那平静下压抑的沉重,“全力救治所有伤员。阵亡者的抚恤和搜寻工作,按最高规格办。另外,对进化中枢区域的能量监测和虫族动向监视,提升到最高等级。我有预感,虫后的反应……不会等太久。”
“明白。”
脚步声渐远。夜羽感觉有人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,那手掌粗糙而有力,带着熟悉的温度。是林风。
“任务完成了,夜羽。”他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,只有她能听见,“你做得很好。休息吧。剩下的……交给我。”
握着手的力量微微加重,然后松开。脚步声彻底离开。
夜羽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的海洋,但这一次,似乎没有那么冰冷和绝望了。
……
在她意识深海的最底层,那因为过度使用和冲击而变得混沌、破碎的区域,一点极其微弱的白光,如同晨曦中第一颗醒来的星辰,悄然亮起。
那白光起初只是一个小小的点,闪烁不定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但它异常顽强,在意识的废墟中缓慢地、坚定地扩散着柔和的光芒。光芒所过之处,那些因为精神冲击而产生的“裂痕”和“淤塞”,仿佛被温润的泉水洗涤、抚平,虽然未能完全修复,但痛苦和混乱被极大地缓解了。
这不是圣光的力量,也非纯粹的自然之力。它更……本源,更……亲切。仿佛来自她自身意识深处,却又带着一丝熟悉而遥远的共鸣。
是“心之种”吗?是它在最后时刻传递给她的信息中,包含的某种……馈赠或印记?还是因为破坏了“最深锁链”,它的力量得以渗透过来,在无意识中帮助她稳定崩溃的精神?
夜羽无法思考。她的主意识依旧沉睡。但这缕白光的出现,如同一根锚,将她漂泊的意识小舟,稳稳地系在了安全的港湾,加速着修复的进程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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银月哨岗,指挥中心。
气氛比“断链”行动前更加凝重。全息沙盘上,代表虫族活动的红色区域如同沸腾的开水,疯狂地涌动、扩张、互相吞噬又聚合。尤其是以被破坏的进化中枢为中心,一片深红色的、象征着极高能量聚集和疯狂活动的区域正在急速膨胀,其边缘已经逼近了营地的第二道虚拟防线。
“能量读数仍在飙升!虫巢深处的意识波动强度提升了至少300%!而且……变得极其混乱和狂暴!”一名监测员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。
“虫族地面部队动向呢?”林风盯着沙盘,脸上看不出表情,但眼下的阴影和下巴新冒出的胡茬显示他几乎没有休息。
“正在重新集结!不是撤退,是收缩!所有外围的虫族单位,包括正在和我们交战的,都在不顾伤亡地向虫巢核心区域回缩!但与此同时,从核心区域,正在涌出大量新型单位!”情报官快速调出侦察画面。
画面上,出现了几种从未见过的虫族形态:
一种体型纤瘦,移动速度极快,甲壳呈流线型,背部长有薄膜翅膀,能够在低空短距离滑翔突袭。
一种体型臃肿,行动缓慢,但甲壳异常厚重,口器部位进化成了类似生物炮管的结构,能够喷射出高腐蚀性的粘液团或能量球。
最多的一种,则是之前遭遇过的紫色晶体虫的“量产型”变种,体型稍小,甲壳的晶体化程度较低,能量刺的光芒也较弱,但数量庞大,成群结队,复眼中闪烁着同样令人不安的六芒星图案。
“她在重组军队。放弃了之前的分散控制模式,将所有力量收拢,然后用进化中枢残存的力量和储备的资源,紧急催化生产这些特化战斗单位。”黑爪坐在轮椅上(他的腿在之前的能量反噬中骨裂了),面前连接着数个数据屏幕,声音嘶哑但分析依然犀利,“进化中枢被破坏,重创了她对族群进化的精细引导能力和对‘心之种’的压制力。她现在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,本能地将所有力量收回身边,同时疯狂地、不计代价地催生爪牙,准备发动一次……毁灭性的报复冲锋。目标,毫无疑问是我们。”
“预计攻击时间和规模?”林风问。
“根据能量聚集速度和新型单位生产速率推算……”黑爪快速计算着,“最大规模的总攻,可能会在12到24小时内发动。兵力……将远超我们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次。而且,这些新型单位的数据不足,战术特性不明,我们的防御体系需要大幅调整。”
12到24小时。这可能是营地建立以来最短暂也最致命的预警时间。
“我们还有多少可用的防御力量?”林风看向防御副指挥。
盾战士副指挥脸色铁青:“‘断链’行动抽走了最精锐的小股力量,伤亡不小。常规防御部队在之前的‘净化行动’牵制作战中也有损耗。现在能动用的,包括轻重伤员在内,总数不到一千二百人。防御工事基本完好,但面对未知的新型单位和可能的海量冲击……压力会非常大。我们需要援军,林风组长,立刻,马上!”
援军。最近的联盟主力军团在数百公里外,即便接到求援立刻开拔,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抵达。来不及。
林风沉默着。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沸腾的深红,又仿佛穿透了营地的墙壁,看向医疗区,看向夜羽躺着的帐篷。
就在这时,一名传令兵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:“报告!自然圣殿!哈缪尔长者……他……他请您和黑爪主管立刻过去!说有紧急情况!关于……关于‘心之种’和那块石板!”
林风和黑爪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。哈缪尔长者在之前的护法中消耗巨大,一直在深度恢复中,此刻突然苏醒并紧急召唤……
“走!”林风毫不迟疑,推着黑爪的轮椅就往外走。
自然圣殿内,气氛却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。虽然依旧残留着上次能量爆发的焦痕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、令人心神安宁的平和气息。那块远古德鲁伊石板被放置在法阵中央,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柔和而稳定的翠绿色光芒,光芒中甚至隐约有金色的光点流转。
哈缪尔·符文图腾坐在石板旁,他的脸色依旧苍白,但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,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明悟。看到林风和黑爪进来,他立刻示意他们靠近。
“看石板!”哈缪尔指向石板表面。
只见原本刻满古老文字和图腾的石板,此刻表面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,正在缓缓流动、重组!一些原本模糊或残缺的部分,正在被新生的、散发着微光的线条补全。而石板中央,渐渐浮现出一幅新的、立体的能量结构图——那结构与黑爪他们窥视到的“起源之井”核心区域有几分相似,但更加……抽象,更加侧重于能量与意识的流动关系。
“石板……在自己修复和更新?”黑爪难以置信。
小主,
“不完全是。”哈缪尔摇头,声音带着一丝激动,“是‘心之种’!它在通过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,与石板产生共鸣,将其‘看’到的、关于‘起源之井’和泰坦控制系统的更本质的‘信息’,投射到石板上!它在帮助我们!因为进化中枢的锁链被破坏,它获得了更多的‘自由’和‘力量’,虽然还无法挣脱,但已经能够做到更多!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石板上的光芒微微一闪,一段清晰的、由自然之力凝聚而成的通用文字在空气中浮现:
“枷锁……松动……视野……清晰……”
“井之深处……监视者……正在……苏醒……因干扰……与痛苦……”
“祂……是钥匙……亦是牢笼……意志……分裂……古老……协议……束缚……”
“阻止……虫后……疯狂……争取……时间……唤醒……完整的……我……”
文字闪烁了几下,消散在空中。但信息已经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三人。
“‘监视者’阿加隆,果然因为进化中枢被破坏产生的干扰而惊醒了!”黑爪急促地说,“但石板——或者说‘心之种’——提示,阿加隆的状态不对!‘意志分裂’、‘古老协议束缚’……祂可能不是单纯的守护者,祂本身也是被泰坦协议控制的?或者,祂的意识和目的发生了分裂?”
“钥匙,亦是牢笼……”林风咀嚼着这个词,“意思是,阿加隆掌握着控制或关闭‘起源之井’乃至‘大清洗协议’的关键,但祂本身也被困在那里,无法自主行动?甚至可能被某种协议强制执行命令?”
“很可能!”哈缪尔点头,“而‘心之种’最后的要求很明确:阻止虫后即将发动的疯狂总攻,为它争取时间,让它能够进一步挣脱束缚,完全苏醒。当它完全苏醒时,或许能利用它与阿加隆之间可能存在的某种联系(它们都与泰坦实验核心相关),去影响甚至改变阿加隆的状态,从而从根本上解决问题!”
一环扣一环!破坏进化中枢,不仅削弱了虫后,解放了“心之种”的部分力量,还意外惊醒了关键的“监视者”阿加隆,而“心之种”的完全苏醒,可能是影响阿加隆、解决终极威胁的关键!
“但虫后的总攻就在眼前,我们怎么‘阻止’?”黑爪看着轮椅上自己打着石膏的腿,又想到营地捉襟见肘的防御力量,声音苦涩。
林风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起来,他盯着石板上那幅新浮现的能量流动图,又看向圣殿外阴沉的天色。
“虫后现在疯狂、愤怒,但她也因为进化中枢被破坏而失去了部分精细控制力,军队重组仓促,新型单位缺乏实战磨合。”林风缓缓说道,一个大胆而冒险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,“她想要的是一场碾压式的、发泄怒火的毁灭冲锋。那我们……就给她一场她意想不到的战争。”
他看向哈缪尔:“长者,石板还能接收或传递信息吗?能否告诉‘心之种’,我们需要它利用刚刚获得的力量,在虫后发动总攻时,尽可能地干扰虫族的信息素网络,制造混乱?哪怕只有几分钟,哪怕只是在局部区域?”
哈缪尔闭上眼睛,将手放在石板上,自然之力与石板的绿光交融。片刻后,他睁开眼:“可以。它回应说,会尽力。锁链虽断,根基尚存,它能做的有限,且会暴露自身,引来虫后更疯狂的压制,但……值得一试。”
“好。”林风点头,又看向黑爪,“立刻分析石板上的新能量图,尤其是关于‘起源之井’控制系统能量流动的薄弱环节或周期性波动节点。虫后把所有力量集中起来准备总攻,她的‘老巢’——虫巢最深处,包括可能存在的与‘起源之井’的连接区域——防御会不会相对空虚?”
黑爪瞬间明白了林风的意图,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想……趁她主力外出,奇袭她的巢穴核心?甚至……尝试接触刚刚苏醒、状态不稳定的阿加隆?这太疯狂了!我们哪还有人?”
“我们有人。”林风的声音冷静得可怕,“‘断链’行动剩下的精锐,加上我。人数不多,但足够执行一次精准的突袭或接触。不需要占领,只需要制造混乱,投下‘诱饵’,或者……尝试与阿加隆建立联系。如果‘心之种’说的是真的,阿加隆是‘钥匙’,那我们必须赶在虫后彻底疯狂、或者黑暗议会趁火打劫之前,拿到这把钥匙,至少弄清楚怎么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医疗区的方向:“而且,我们还有一个最了解‘心之种’,或许也能与阿加隆产生某种共鸣的‘向导’,正在恢复。”
“夜羽队长?”哈缪尔皱眉,“她的状态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风打断他,“所以这是最后的选择。首要任务,是顶住虫后的总攻。我会重新布置防线,利用地形、陷阱和‘心之种’可能的干扰,打一场不对称的防御战,最大程度消耗她的新型军队,拖延时间。同时,做好一支最小规模预备队,随时准备,一旦前线出现转机,或者虫后巢穴方向有机可乘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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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明确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赌他们能在虫后的疯狂反扑下幸存;赌“心之种”的干扰能起作用;赌阿加隆的状态可以被影响;赌重伤的夜羽能在关键时刻醒来并提供帮助;赌黑暗议会不会在他们最脆弱的时候背后捅刀。
失败的代价,是整个营地的覆灭,是“心之种”可能被彻底压制,是阿加隆完全倒向不可知的方向,是“大清洗协议”再无阻止的可能。
但成功的希望……那一缕微光,已经因为“断链”行动的成功和“心之种”的回应,而变得稍微清晰了一些。
“就这样执行。”林风做出了决定,“哈缪尔长者,请您继续与石板和‘心之种’保持沟通,有任何新消息立刻通知我。黑爪,全力分析数据,我要知道虫巢核心区域最可能的薄弱点和阿加隆可能的位置。我去重新部署防线。”
他转身,大步离开圣殿,背影挺直,步伐坚定,仿佛独自走向风暴眼的船长。
哈缪尔和黑爪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了看光芒流转的石板,心中的沉重并未减少,但确实多了一丝决绝的希望。
而在医疗帐篷里,昏迷的夜羽,那苍白的手指,几不可察地,微微动了一下。
在她意识深处,那缕温暖的白光,正在变得更加明亮,更加稳定。
遥远的虫巢核心,那片黑暗的意识海洋中,被无数荆棘束缚的水晶种子,裂缝已经蔓延过半,透出的白光,照亮了周围一小片翻滚的、愤怒的黑暗。
更深的地底,“起源之井”旁,那个沉睡了万古的、庞大的意识,其波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……不稳定。冰冷的泰坦逻辑与某种深藏的、被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痛苦与疑惑,正在苏醒的混沌中激烈冲撞。
山雨欲来,风暴将至。
而决定命运走向的,或许就是那即将完全苏醒的“心”,与那在疯狂边缘挣扎的“兽”,以及一群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“人”,在接下来十几个小时内的,每一次抉择,每一次抗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