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工小说网 > 网游小说 > 符针问骨 > 第二百零二章 赫萝三日(完)
    裴青君看着那两个罐子,忽然道:“潇潇啊,我突然有个猜测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抬眸:“什么啊,快说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指着罐底的纹路:“这种符,是蛊司亲传弟子才能画的,可禁地里的东西,怎么会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流出来?除非…有人故意往外拿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目光一闪:“故意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裴青君道,“这些罐子,原本是装养蛊膏的,养蛊膏是用蛊虫的卵、血、毒混合草药熬制的,极其珍贵,一罐能卖几百两银子,可这些罐子,却是空的,可谁会把空罐子拿出来卖?”

    楚潇潇若有所思:“所以,这些罐子不是无意中流出来的,而是有人刻意在往外放?”

    裴青君点头:“而且放的量不小,三天之内,咱们就买到两个,若加上之前那个老妪卖的,至少三个了…这么多罐子能流落在市场上,禁地里的人不可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缓缓道:“知道却不管,说明管不了,或者,不想管。”

    “不想管?”李宪插嘴,“为什么不想管?”

    楚潇潇看向裴青君:“你说呢?”

    裴青君沉默片刻,道:“只有一个可能…禁地里的人,希望这些罐子被人发现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
    李宪皱眉:“希望被人发现?为什么?”

    楚潇潇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裴青君:“对了,李宪,我问你啊…若你是被软禁的蛊司,无法离开禁地,无法向外传递消息,你会怎么做?”

    裴青君怔了怔,旋即眼睛一亮:“我会…让人往外送东西,送那种一看就知道是禁地的东西,让人起疑,让人来查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嘴角微微勾起:“没错,所以我怀疑这些罐子,就是求救的信号。”

    李宪恍然大悟:“所以,那个老妪,还有今日那个年轻男子,都是蛊司的人…她们故意拿着罐子出来卖,就是为了引人注意?”

    “很有可能是这样的,不过…”楚潇潇道,“也可能她们根本不知道罐子是谁给的,只是被人利用,但不管怎样,这些罐子流出来的目的,就是为了让人发现…禁地里有问题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眼眶微红,颤声道:“所以…阿婆真的还活着?她还在禁地里?”

    楚潇潇按住她的肩:“有这个可能,但你要做好准备,就算她在,她现在的情况也未必好,被软禁了这么久,能活下来已是万幸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咬着唇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李宪看着这一幕,心中感慨万千,“这位冷面司直,查案时冷静如冰,可对待自己人,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出最需要的那句话。”

    不是安慰,是事实…但正因为是事实,才让人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午时刚过,箫苒苒带着消息回来了。

    “查到了。”她道,“那个‘永昌号’,背后是清平官蒙珑的产业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目光一凝:“蒙珑?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箫苒苒道,“明面上的东家是个汉人商贾,叫赵德厚,但账房、掌柜、管事的,都是蒙家的人,而且,他们收购的山货,大部分都送到了蒙珑在城外的庄子上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与李宪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意。

    蒙珑…这个名字,这几日反复出现,那位使团正使的叔父,权倾朝野的清平官,觊觎王位的野心家。

    若这些罐子真是通过他的渠道流出来的,那这件事就复杂了。

    裴青君忽然道:“蒙珑…我听说过这个人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看着她:“说来听听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回忆道:“阿婆曾经说过,上一代蛊司去世时,本该由她的亲传弟子继位,但蒙珑插手,硬是让另一个女人当了蛊司,那个女人叫什么我不记得了,只知道她出身不高,原本只是禁地里的一个仆妇,不知怎么得了蒙珑的青眼,一步登天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心头一跳:“那个仆妇,如今还在禁地里吗?”

    裴青君摇头:“不知道。阿婆不愿提这些事,我也是偶尔听她提过一次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沉吟片刻,道:“若蒙珑能插手蛊司的废立,那现在的‘蛊司’,很可能就是他的人,而真正的蛊司…你的阿婆,反而被软禁起来,甚至被迫害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脸色煞白,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箫苒苒忍不住问:“可阿月婆不是从小把裴主事养大的吗?若她是真正的蛊司,怎么会离开禁地?”

    楚潇潇看向裴青君。

    裴青君深吸一口气,缓缓道:“阿婆说过,她年轻时犯了错,被逐出禁地,从此不能再回去,她来到汉地,在龙州住了下来,后来收养了我…我从不知道,她曾经是蛊司的弟子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若有所思:“若她真是被逐出的,那现在的蛊司,就是另一个人,而那个人,是蒙珑的人。”

    李宪接口道:“所以,阿月婆知道血曼陀罗的事,知道蒙珑的秘密,所以蒙珑要把她抓回来,逼问配方?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。”楚潇潇道,“但也可能,阿月婆手里有比配方更重要的东西…比如,能证明现在这个蛊司是假的证据。”

    裴青君猛地抬头:“那阿婆岂不是很危险?”

    楚潇潇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她确实很危险。但只要她还活着,就说明蒙珑还没拿到他想要的东西,我们的时间,还有…”

    裴青君咬着唇,拼命忍着泪,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窗外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
    楚潇潇起身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王庭的方向。

    那里的灯火已经开始亮起,星星点点,像是夜幕中的萤火。

    李宪走到她身边,低声道:“想什么?”

    楚潇潇没有回头,只道:“想那个真王,他此刻在蛇窟里,逼问阿月婆,可他知道不知道,他的王庭里,已经乱成一团?他的替身,一个比一个不堪;他的王叔,在城外囤积着力量;他的蛊司,是别人安插的棋子。”

    李宪沉默片刻,道:“也许他知道,也许…这一切都是他布的局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转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
    李宪缓缓道:“若他知道王叔有异心,知道蛊司是假的,他为何不动手?只有一个可能…他在等,等王叔先动手,等证据确凿,等名正言顺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目光一闪:“你是说,他故意示弱,引王叔谋反?”

    “有可能…”李宪道,“南诏王生性多疑,怎么会不知道王叔的野心?他养那么多替身,防的不只是刺客,更是身边的人,可他始终没有动王叔,为什么?因为没有证据,若贸然动手,反而会落人口实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有道理。所以,他躲在蛇窟里,让替身在明面上应付一切,等王叔动手时,他再以受害者的身份出现,一举清除异己。”

    李宪道:“若真是这样,那咱们的处境就更复杂了,咱们查案,查的是使团被害的真相,可若卷入南诏王族的内斗,一个不慎,就会成为棋子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望着远处王庭的灯火,目光幽深:“那就看谁棋高一着。”

    夜渐深,客栈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楚潇潇独自坐在房中,面前摆着那三个罐子,烛光摇曳,罐底的白象纹在光影中忽隐忽现,像是活的。

    她拿起一个罐子,翻来覆去地看着,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见到的那个“蒙盛”。

    那张脸,和前日那个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但那只手,却没有旧疤。

    替身…

    还是两个替身。

    那还有没有第三个?

    第四个?

    南诏王到底养了多少个替身?

    这些替身之间,真的完全不知情吗?

    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情?

    她正想着,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“进来。”

    门推开,李宪端着两碗热汤进来:“就知道你没睡,刚让他们炖了鸡汤,趁热喝点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接过碗,捧在手里,却没有喝。

    李宪在她对面坐下,看着桌上那三个罐子,道:“还在想替身的事?”

    楚潇潇点头:“我在想,那个真王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
    李宪道:“生性多疑,善于隐忍,心机深沉,能养这么多替身,还能让王叔十几年不敢动手,不是一般人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慢慢道:“若他真的在等王叔谋反,那他就一定在某个地方,盯着这一切,看着王叔的一举一动,看着替身们应付我们,看着我们查案。”

    李宪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,他也在看着咱们?”

    楚潇潇嘴角微微勾起:“也许吧。”

    李宪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那你怕吗?”

    楚潇潇抬眼看他:“怕什么?”

    “怕成为棋子。”李宪道,“怕被人算计,怕查到最后发现,一切都是别人布的局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看着他,目光平静如水:“从我接手洛阳骸骨案那天起,我就已经是棋子了,血衣堂、梁王、太子、狄阁老,谁不是在算计?谁不是在布局?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轻得像叹息:“可我从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,谁想把我当棋子,我就把谁的棋盘掀了。”

    李宪看着她,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
    这个女人,从洛阳到凉州,从凉州到长安,从长安到南诏,一路走来,面对的敌人越来越强,遇到的阴谋越来越大,可她从未退缩过,从未畏惧过。

    不是因为她不怕,而是因为她知道,怕也没用。

    与其怕,不如迎上去,把对手的棋局看穿,把自己的路走通。

    他忽然伸手,轻轻握住她的手腕。

    楚潇潇微微一怔,低头看着那只手,没有抽回。

    李宪轻声道:“不管掀谁的棋盘,我都陪你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沉默片刻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…

    窗外,夜风吹过,远处王庭的灯火依旧通明。

    那里面,有多少替身在辗转反侧?

    有多少人在等待天明?

    而蛇窟深处,那个真王,此刻又在想些什么?

    楚潇潇望着那片灯火,目光幽深如潭。

    明日,她还要再去王庭。

    不是为了见替身,是为了让替身们知道…她知道了。

    知道他们是假的,知道真王躲在暗处,知道这场戏,她看穿了。

    消息会传出去,传到蛇窟,传到真王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然后,他就会动。

    只要他动,就会留下痕迹,只要留下痕迹,就能找到他。

    楚潇潇慢慢喝完碗里的汤,放下碗,看着李宪:“明日,你留在客栈。”

    李宪一愣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“替身们被我吓破了胆,明日说不定会有动作。”楚潇潇道,“你留在客栈,万一有什么变故,能及时调人。”

    李宪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终究只点了点头:“那你一定要小心。”

    楚潇潇嘴角微微一动,似笑非笑:“放心吧李宪,你还不知道我,命硬的很,没那么容易丢。”

    李宪看着她的侧脸,烛光下那张清冷的面容,竟透出几分柔和。

    他忽然很想问一句:你的命硬,是因为没人护着你,所以你只能自己护着自己,可现在,有人愿意护你了,你能不能偶尔也软一点?

    但他没有问出口。

    他知道,她不需要别人护着。

    她需要的,是有人站在她身边,看着她把对手的棋盘一张张掀翻。

    而那个人,他愿意做。

    夜更深了。

    楚潇潇熄了灯,躺在床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

    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今日的画面…那个替身惨白的脸,颤抖的嘴唇,惊恐的眼神。

    还有她问出那句话时,他瞬间崩溃的样子。

    “昨日有一个与大王一模一样的人,在这偏殿接见了本官。”

    那句话,像一把刀,捅穿了他所有的伪装。

    她可以想象,今夜,这个消息会以最快的速度传到真王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而真王听到这个消息后,会是什么反应?

    震惊?愤怒?恐惧?

    还是…冷笑?

    楚潇潇闭上眼,慢慢梳理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线索。

    使团被害,蛊司被软禁,养蛊罐流出,替身不止一个,真王躲在蛇窟,蒙珑觊觎王位,血衣堂的人在暗中窥伺…

    这些线索像一张网,把所有人都困在里面。

    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网收拢之前,找到那个织网的人。

    不管他是真王,还是蒙珑,还是别的什么人。

    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。

    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    楚潇潇起身,推开窗,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。

    远处王庭的方向,灯火已经熄灭,只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。

    那里的替身们,昨夜睡得好吗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今天,会有人来找她。

    也许是王庭的人,也许是蒙珑的人,也许是血衣堂的人。

    不管是谁,来了就好。

    来了,就能顺藤摸瓜。

    她转身,拿起桌上的尸刀,轻轻握了握。

    刀柄温润如玉,那是她用了多年的老物件。

    父亲留下的遗物里,有这把刀,有那支白骨簪,有一封没能写完的信。

    信上只写了几个字:“潇潇吾儿,为父若有不测,切勿…”

    后面没了。

    是被打断的,还是来不及写?

    她不知道。

    但她知道,那个打断父亲写信的人,就在这张网的某个角落里,等着她去找,等着她去问,等着她去…还……